一地碎发
感觉头痒,举起梳子,梳,来回地梳,使劲地梳。
感觉,雪花从头上飘落。不是一片片,而是,一丝丝。
是黑色的,白色的,丝状的,雪。
无声飘落。
无奈飘落。
每天,都是这样。洗头再勤,也是这样。
女儿常在我怀里撒娇,也常常数着我两鬓日渐增多的白发。女儿拿怜惜的口气说,老爸,你,真的老了呢。女儿还用乞求的眼光看着我,问,老爸,你不要变老好吗?我要你永远抱着我,亲我,爱我,看着我做作业,看着我玩游戏。
听着,听着,止不住,一阵心软。男子汉不可以落泪,我只能抱紧女儿,亲着女儿的秀发,用这种方式,无声地,无力地,应答女儿的话语。
变老了,真的变老了。
书上写的明明白白,人变老,从头发掉落开始,从记忆力衰退开始,从睡眠时间缩短开始。这些,人到中年,我,都有了。于是喟然,像无数变老过的人一样感慨,人怎么就老的这么快呢?人为什么一定要变老呢?人,又怎样才能挽留日日夜夜倏忽而逝的光阴呢?
仿佛,疯跑疯玩,正是昨天的事情。没事找乐、做些恶作剧的事情,也是昨天的事情。戴着红领巾,凑着暗淡的灯光,读书写字,也还是昨天的事情。参加高考的紧张,涉世之初的迷惑,也依然在恍惚之间来回剪接。一眨眼,逝去的一切,全都封进了泥缸,沉入了河底。
不好怎么去责怪岁月的无情,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,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身影,多少,有点宽慰,有点暗喜。沐着冷冷热热的风,浴着酸酸甜甜的雨,清醒过来了,才会痴呆地询问自己,人,为什么一定要变老。
万事皆有游戏规则,万物皆有兴衰荣枯。我们不老,如何映衬年轻的美妙?如何让出绚烂的舞台?
母亲不识字,却说过一句伟大的真理。人老了,人死了,不一定就是坏事。人不老,人不死,恶人会更加肆无忌惮,良人会更加遭受羞辱,受欺之人将永无出头之日。
我们这样年纪的人,还不能完全领悟这一真理的全部意蕴。真有一天,真能懂得母亲话语的意味深长,那么,我们对于变老,甚至对于死亡,才会参透禅意,才会如释重负。
看着一地的碎发,相信,你也会心生怜惜,对自己,对别人。你肯定会想方设法去留挽容颜,千方百计去拽住时光的巧手。
做了面膜,我们的皮肤会湿润些。出去晨练,我们的筋骨会牢靠些。看淡名利,我们的心会平静些。与人为善,我们的爱会更执着更深沉一些。
还可以,读一点书,把我们生命的长度和宽度拓展些。我们不可能违拗自然规律,但,心不戚戚,属于我们的光阴一定会多出一些,再多出一些。
为了保持地板的洁净,我天天都会扫除掉落在地的碎发,如同轻轻扫除飘零在大地的白雪。古人云,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自当珍惜。可我也认为,珍惜的方式不只一种,把梳落的碎发,藏进心里,何尝不是一种爱惜?
亲爱的女儿啊,请原谅我答应不了你的乞求,但我一定会努力做到微笑着陪伴你成长。你是我生命的延续,我的雪花已经融进你的血液,即使,明天我从这个世界消失,你的灵魂还镌刻着我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