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对这个寄居了近二十年的城市,突然感到迷茫。

    乘着公交在城市转悠很久，很想找到一个愿意下车的站点。

    当终于在古岩寺的山顶，找到一片被树木掩蔽的石级时，我象一只受伤的动物，停歇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，无助地检视自己的伤口。

    我把一个困顿焦虑的女人搁在山林中,自己置身身外,悲怜地盯视着这个女人。静坐了很久，开始听见树上的鸟叫和山下寺庙传来的诵经声。我努力一头扎进诵经声中，企图在里面寻求宁静。很快更感到窒息，象扎猛子后受不了水的压迫仓皇出逃。诵经声里并不比闹市更安宁，我听见那是一声又一声狂燥的呐喊，叫人闹心。我知道诵者并不比我更宁静，因为我听出其中慌乱的挣扎。后来下山时,在正殿看见那两个诵经人,他们正在做法事,我瞅见了墙上的价目表,明白他们卖命地诵经只是为了昂贵的收费,他们比我还沉溺于俗世,如何诵得出经里的真义?

    我看见修庙的民工在劳动，然后听见他们的敲击声。他们做得很投入，在我听来比诵经声更从容安详。他们对树丛后的石阶上的我毫无知觉。

    山林里的花蚊子很瘦小，极度饥饿之状，可怜很久没有吸食到动物的血汁。他们闻出闯入者的血肉气息，迅速聚集，展开围攻。我可怜它们，并不吝啬向它们施舍几滴血。一滴血便可以撐饱它们好几只，但又为它们带给我的难以忍受的疼痒而愤怒。如果它们不咬痛我，我其实很乐于多献出几滴血。

    寺庙随着山势一层层排列，所有庙宇都在修葺之中，庙里仅有我一个香客。

   我在最高层的殿里佛前跪求良久，倾诉内心的迷惑与沮丧。我跟佛说不求福禄不求平安只求解脱，请佛指点迷津。

    殿里十分静寂,侧边的禅房里，音箱轻轻播着诵经声。那单调重复的声音仿佛发自石佛的口中。我侧耳细听，只能辩出四个音节，却听不明白是那四个字。跪求良久，抬头找到佛的眼睛，佛目光慈悲，微启双唇。

     我问可以渡我吗？

    佛日不可。

   我问你不是号称普渡众生吗？

   佛不语，但用目光告诉我，佛不渡画地为牢的人。

   我分辩说自己并不想画地为牢。

   佛说：脚在你身上。

   我说正因为无能为力，才请你帮忙救我出来，教我迈出脚来。

   佛说我可能帮助你迈出来，但你会随即再把自己圈进去。

   然后任我苦苦跪求，佛就那样垂目不答。

   我在佛脚下找到两片竹节，重新跪求，我说，如果佛给我一个否定的答案，我从此便放下。佛果然给了我一个否定。

　我心领神会了佛的旨意，下山时却步履蹒跚，内心沮丧。

　我不再迷茫，却更深地感受到对生的畏惧。不但感到对生的畏惧，也感到对死的畏惧。

　17路公交车上，我无言地看着车窗外旋即退去的房屋树木山山水水，渐渐明白，佛虽不肯渡画地为牢之人，但佛却明示我身边并没有什么陷阱，陷阱不过是自己的画地为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