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宋有个集历史、文学、哲学、艺术等于一身,博经史百家之学,通医掛星算之术的大学者。他笔耕60年,著书极多,其中,《容斋随笔》是毛泽东最爱读的书,《夷坚志》是我国最大的一部文言小说集。他的书中涉及的医药故事,录下来,可做临床用。这个人叫洪迈(1123——1202年),是鄱阳人。
门出官宦世家
洪迈出身于鄱阳县一个官宦世家。他的父亲洪皓、哥哥洪适和洪遵,都是著名学者和名臣。
洪迈的祖上原居婺源,唐末避乱,迁至饶州乐平县。自他上溯第四代曾祖父叫洪士良,又迁居鄱阳县。他的祖父洪彦暹是宋神宗元丰八年的进士,官至礼部尚书。
南宋建炎三年(1129年)正月,金兵挥戈南下,气势咄咄逼人。他的父亲洪皓极力反对朝廷南迁,支持李纲、宗泽等人的抗金斗争,进谏宋高宗赵构迁都建康。同年五月,洪皓被命为大金通问使,连升五级,任礼部尚书,出使金都,身陷金国15余年,其中被浪放黑龙江漠河10年。漠河,4月草始生,8月即降雪,洪皓布衣素食,矢志不移,忠贞不屈,作诗千首,表现了强烈的爱国热情,全节而归,因此被誉为“宋之苏武”,广为后人传颂。洪皓一生著书有《淞漠纪闻》、《帝王通要》、《姓氏指南》、《波阳集》等50多部。
他的大哥洪适,官至宰相,金石家、诗人,擅长用兵理财。当洪皓出使金国的时候,洪适只有13岁,不仅把家事处理得井井有条,而且带着两个弟弟——洪遵、洪迈苦心钻研学问,成就了“三洪文名满天下”。当骠悍的金骑南侵时,中原人民纷纷组织义军,配合官兵作战。可当时朝廷却把义军当作“土匪”,洪适及时向朝廷指出各地义军是主要的抗金力量。当金主完颜亮死后,洪适就向高宗建议,金兵虽然一时占据了很多地方,但是真心投顺金人的是极少数,应该秘密告诉中原的义士,趁完颜亮刚死,分区反攻,克服的州县,都让义军自行控制,政府军加紧操练,广积粮草,和义军相呼应,等各地义军和官军云集,就可以大举反攻了。洪适的著作也很多,有《盘州集》、《五代登科记》等,其中《四库全书提要》说:“宋洪适撰《隶释》27卷,前19卷以所藏汉碑百八十九,皆录其全文,于假借通用之字,并一一疏通证明。其中有关史事者,亦一一辨订异同,于宋学史学均为有补。”
他的二哥洪遵,官至吏部尚书,钱币学家和医学家。洪遵博通文史,通晓翰苑实故,好藏金石、钱币,能诗善文,既明医方,又是游艺能手,是一位才华横溢的专家学者,所作《泉志》是我国现存最古、也是世界上最早的钱币学专著,《洪氏集验方》是医籍经典,《订正史记真本凡例》、《翰苑群书》和《谱双》等书在文学艺术界都有着广泛影响。
为官勤政为民
绍兴十五年(1145年),洪迈中进士后,先后知饶州、知赣州、知婺州(今浙江金华)、知建宁(今福建建瓯)、秘书省校书郎、吏部员外郎、翰林学士、焕章阁学士、端明殿学士等。他为官,无论是地方还是朝廷,都务实勤政。
淳熙十一年(1184),洪迈知婺州(今浙江金华)。在婺州大兴水利,共修公私塘堰及湖泊837处。后孝宗召对,迈建议于淮东抗金边备要地修城池,严屯兵,立游桩,益戍卒,并应补充水军,加强守备,得到孝宗嘉许,并委任他督办此事。他到淮东,常常亲自参加修城池。
洪迈在赣州主政的几件事,可以说明他的勤政为民。
《宋史》列传云,“乾道六年(1170年),(洪迈)知赣州,起学宫,造浮梁,士民安之。”洪迈一到赣州,即修建学堂和浮桥,推行一系列安民措施。洪迈修建的浮桥,叫东河桥。据《嘉靖赣州府志》记载:“河皆深广,济者艰焉。”赣州每年都有洪水,东河河岸阔,水流急,在这里架桥艰巨,可洪迈以过人的胆略,于乾道六年至九年任职期间完成了这项巨大工程。东河浮桥共用船只100条,桥总长429.5米,桥面宽3.5米,是赣州城市建设史上的壮举。经历代多次修葺,保存到今天,仍然是赣州城市的重要交通线,是赣州宋代古城风貌的重要组成部分而成为旅游亮点。
洪迈认为做地方官要关心民事,不能等待上面的命令来了才去做。比如他认为旱涝之事,各郡县各有不同气候,不能按上命一概而论。他说:“为守为令,能以民事介心,必自知以时祷祈,不待上命也。”
洪迈治赣州的最后一年,赣州和吉安连降暴雨。赣州,由于储备了很多沙包,做好了充分的防洪准备,安然无事。而吉安却洪涝成灾,更可笑的是,吉安还按朝廷的指示,设坛求雨。此事,洪迈在《容斋随笔》记道:“乾道九年(1173年)秋,赣、吉连雨暴涨。予守赣,方多备土囊,雍诸城门,以杜水入,凡二日乃退。而台符令祷雨,予格之不下,但据实报之。已而闻吉州于小厅设祈晴道场,大厅祈雨。问其故,郡守曰:‘请霁者,本郡以滛潦为灾,而请雨者,朝旨也。’其不知变如此……”洪迈还讲了一则笑话:“两商人入神庙,其一陆行欲晴,许赛以猪头,其一水行欲雨,许赛羊头。神顾小鬼言:‘晴乾吃猪头,雨落吃羊头,有何不可。’”他认为祈祷也是“幽冥之下,将何所据凭哉。”而且他还引用了苏东坡的一首诗句来进一步说明这个道理:“耕田欲雨刈欲晴,去得顺风来者怨。若使人人祷辄遂,造物应须日千变。”可见,洪迈为官,不尽勤政,而且因地因时制宜,事实求是办事。
司马光做宰相时,在会客厅上贴了一封公开信。这信公开信说,来访诸君,若涉及政事有忠言,请以奏牍上朝廷,然后司马光参加商议办理;若对司马光本人过失有意见,请将书面意见留下让我自己反省改正;若有关职务调动和刑事民事案件处理的意见,请写出报告(进状)以便公议,到私宅访问,请不要提及。洪迈十分欣赏司马光这种官风,所以特地抄记下司马光这封类似座右铭的公开信,张贴在州衙内会客厅里。乾道九年(1173年),司马光的曾孙司马伋出镇广州时经过赣州,看到曾祖父的这封公开信,对洪迈赞赏不已。
《宋史》列传中还记载了洪迈在知赣州任上,整肃郡兵和移粟济邻郡两件事。洪迈作为赣州的最高长官,办事求实,勤政为民,作风清正,顾全大局。
使金荣辱之争
绍兴三十二年(1162年)春,金世宗完颜雍遣高忠建到杭州议和。经过朝廷大臣一番激烈争执,力主抗战的左相陈康伯(弋阳人)驳斥了金国要宋廷行臣子之礼的谬论。随后,朝廷欲遣使赴金送国书,洪迈慨然请行。
洪迈到了金国,金世宗见到南宋国书不称臣,且用辞不逊,先令洪迈更改,洪迈不从;后又命他朝见时行臣礼,洪迈也坚执不从。结果,洪迈被金人反锁在使馆中,“不给水浆”达三日。
有人说洪迈使金辱国。关于洪迈出使金国,南宋还有人专门写了一首《南乡子•绍兴太学生》的词讽刺他:“洪迈被拘留,稽首垂哀告敌仇。一日忍饥犹不耐,堪羞!苏武争禁十九秋! 厥父既无谋,厥子安能解国忧?万里归来夸舌辩,村牛!好摆头时便摆头。”此词描写洪迈出使后屈服于金人的关押,并拿苏武做对比;而洪迈的父亲洪皓,同样被关押,也无谋。说洪迈万里归来,不为自己的丑行感到“堪羞”自愧,反而在南宋吏民面前摇头晃脑,趾高气扬,夸说自己在金国如何能言善辩。作者骂他“村牛”,即蠢货的意思。
有人指出《南乡子》所道不真实,为南宋当朝与洪迈持不同政见者之作,属恶意。洪迈的父亲被誉为“宋之苏武”,广为后人传颂。作为儿子,洪迈应该不会做出辱国的事情来。
《宋史》记载:“初,迈慨然请行。于是假翰林学士,充贺登位使,欲令金称兄弟敌国而归河南地。夏四月戍子,迈辞行,书用敌国礼,高宗亲赐迈等曰:‘祖宗陵寝,隔阔三十年,不得以时洒扫祭祀,心实痛之。若彼能河南地见归,必欲居尊如故,正复屈已,亦何所惜。’迈奏言:‘山东之兵未解,则两国之好不成。’至燕,金阁门见国书,呼曰:‘不如式。’抑令使人于表中改称陪臣二字,朝见之仪必欲用旧礼。迈初执不可,既而金锁使馆,自旦及暮水浆不通,三日乃得见。金人语极不逊,大都督怀忠议欲质留,左丞相张浩持不可,乃遣还。七月,迈回朝,则孝宗已即位矣,殿中侍御史张震以迈金辱命,论罢之。明年,起知泉州。”
有很多记载都说,洪迈当时出使金都,全可以按照高宗的手诏行事,屈膝称臣以讨得金人欢心。然而,他就是没有屈服,表现出难能可贵的高风亮节。
洪迈年仅7岁时,随大哥从鄱阳到杭州的路途中,在开化一带的一处岩壁看到一首诗:“一点清油污白衣,斑斑驳驳使人疑。纵使洗遍千江水,争似当初不污时。”读后,他大为感慨,对兄长说,此为好诗,他日效之。可见他自少年时,便性格高洁,不同凡俗。
父亲洪皓出使金国,被扣十五年,当朝皇帝都称赞他“虽苏武,不能过也”。可回国后,洪皓却被秦桧以辱国罪名迫害致死。洪迈回朝后,殿中御史张震弹劾他“使金辱命”,论罢之。一朝天子一朝臣,有人恶意攻之,不足为怪。“明年,起知泉州。”这说明,第二年,朝廷又为洪迈评了反,重新起用。
读书著书勤勉
父亲洪皓出使金时,洪迈年仅7岁,跟随兄长洪适、洪遵读书。《宋史》称洪迈“幼读书日数千言,过目辄不忘,博极载籍,虽稗官虞初,释老傍行,靡不涉猎。”
作为一个勤奋博学的士大夫,洪迈一生涉猎了大量的书籍,并养成了作笔记的习惯。读书之际,每有心得,便随手记下来,集40余年,形成了《容斋随笔》74卷。
积40多年的时间写出一部巨著,应该说是不多见的。之所以历时长久,这是读书笔记这一体例性质所决定的。显然,必须费时读千百部书,才能集腋成裘。可见,洪迈一生读书破万卷。
洪迈学识博洽,熟悉典故,一生著述极为繁富。《四库全书》所收的就有《野处类稿》2卷、《史记法语》8卷、《经子法语》24卷、《南朝史精语》10卷、《夷坚志》420卷、《万首唐人绝句》90卷、《容斋随笔》16卷、《续笔》16卷、《三笔》16卷、《四笔》16卷、《五笔》16卷等,共1219卷。《容斋随笔》和《夷坚志》是洪迈的代表作,最能说明他读书著书勤勉。
洪迈其人其书,正如鲁迅在《中国小说史略》中所说:“洪迈幼而强论,博极群书……迈在朝政敢于谠言,又广见洽闻,多所著述,考订辨证,并越常流。”
《容斋随笔》
《容斋随笔》,是洪迈关于历史、文学、哲学、艺术等方面的读书札记集,分随笔、续笔、三笔、四笔、五笔。这部读书札记,洪迈用了40年写成,后人评之:“随记纪录”,“无复诠次”,“辩证考据,每多创见,内容广泛,涉及到群经诸子,诗词文翰,医卜星历,以及宋代的朝章官制,无不备录,或加以辩证,或予以评论,莫不犁然有当,令人为之首肯”。
《容斋随笔》以考证、议论、记事为主要表现形式,内容涉及极为广泛,既有宋代的典章制度,更有历朝历代的历史事实、政治风云和文坛趣话,以资料丰富、格调高雅、议论精彩、考证确切等特点,卓然超越众多的同类著作之上,历来为人们所推崇。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推之为南宋笔记散文之冠——“南宋说部当以此为首。”毛泽东晚年尤爱此书,常将此书放于枕边,随看随批。1976年9月8日,毛泽东在逝世前还读了7分钟。可见,一代伟人对洪迈的推崇。
洪迈因读书极多,熟悉宋代及宋前三代的历史掌故,所载历代史实,都精审而记之。《容斋随笔》中考证汉唐以来的历史名实、政治经济制度,都很精确。洪迈还在书中记叙了杜甫、李白、柳宗元、苏东坡等历史人物的轶事,对历史人物和事件,间加评论,很有见解。后人曾将其中有关论诗和论四六骈文的资料辑录为《容斋诗话》16卷、《容斋四六丛谈》1卷。
读这部书,就象是在书林中穿行,在文海中畅游,在史坛上俯瞰,在政界中视察。明代河南巡抚、监察御史李瀚在弘治十一年(1498年)读此书时给予了很高评价:“此书可以劝人为善,可以戒人为恶;可以使人欣喜,可以使人惊愕;可以增广见闻,可以澄清谬误;可以消除怀疑,明确事理;对于世俗教化颇有裨益!”
《容斋随笔》的最初雕版印刷,是洪迈逝世后不久在赣州刊印的。这是赣州文化史上一件大事。
《容斋随笔》在赣州首刻,不是偶然的。其一,乾道间洪迈任赣州知州事,办事果断,有建树,明代学者宋濂在论及旅赣名宦时,将他和苏轼、辛弃疾、刘安世、文天祥并提。其二,洪迈主政赣州时,赣州是全国刻书业最发达的地区,据著名考古学家宿白先生考证:“北部的隆兴(今南昌),西部的抚州和南端的赣州是江南路发展较早的三个雕印地点。”当时,赣州从事雕版印刷的有中央的、地方官府的、寺院的、私家书坊的,其雕版数量多,技艺高,印本流传范围广,不仅是空前的,甚至有些方面明清两代也很难与之相比。赣州的雕版印刷业,标志着南宋印刷业全面发展。
《夷坚志》
《夷坚志》是一部笔记体志怪集,420卷。洪迈广览博闻,杂采古今奇闻琐事,撰作此书。据洪迈自己在《夷坚志•支甲序》中说,此书之成,“盖始末凡五十二年”。他活到八十岁,可见他大半辈子精力都花在这部巨著中。他取材繁杂,凡梦幻杂艺、冤对报应、仙鬼神怪、医卜妖巫、忠臣孝子、释道淫祀、贪谋诈骗、诗词杂著、风俗习尚等,无不收录,大多神奇诡异,虚诞荒幻。其中,有不少轶闻、掌故、民俗、医药故事反映了当时的现实生活。
《夷坚志》书名出自《列子•汤问》。《列子•汤问》说:《山海经》为“大禹行而见之,伯益知而名之,夷坚闻而志之。”这大意是说《山海经》中的故事是大禹看到的,伯益取的名,夷坚听说后记载下来了。可见,洪迈是以夷坚自谓,将其书比作《山海经》。全书原分初志、支志、三志、四志,每志按甲、乙、丙、丁顺序编次。著成甲至癸200卷;支甲至支癸、三甲至三癸各100卷;四甲、四乙各10卷。《夷坚志》之繁浩,为后人叹为观止。
《夷坚志》是洪迈所经历的宋代社会生活、宗教文化、伦理道德、民情风俗的一面镜子,为后世提供了宋代社会丰富的历史资料。从小说发展史上看,《夷坚志》又是宋代志怪小说发展到顶峰的产物,是自《搜神记》以来中国小说发展史上的又一座高峰,对后世产生了极大的影响。据《醉翁谈录》记载,当时的“说话”艺人中,“《夷坚志》无有不览”。明清小说,有很多取材于其中,仅凌濛初的“二拍”、“正话”、“入话”中出于《夷坚志》的,就有30多篇。
洪迈说:“《夷坚》诸志,皆得之传闻,苟以其说至,斯受之而已矣。”(庆元二年《夷坚支志丁集序》)。可见洪迈凡闻见所及,无不搜求笔录。举几个例子。
《丁志》第十一卷《王从事妻》,记述一个叫王从事的人,他的妻子在临安被人拐去。五年后,王为衢州教授时,意外地与妻相遇,才知其妻被人以30万钱买作侧室,可见绍兴初年南宋临安的社会情况。
《丙志》第十三卷《蓝姐》,记绍兴十二年京东人王知军的婢女蓝姐有胆有识,当群盗入家抢劫时,她持烛引盗自取各物,暗中却从背后将烛油点污群盗穿的白布袍。后报官按迹搜捕,竟无一人漏网。
洪迈所记文人轶事,诗词歌赋,杂谈药饵,地方风俗等方面所显示出来的学识才华,令人佩服。他所记的药饵,医学杂谈,都可临床用。所记鬼神志怪,有的是寓言,有的是劝诫。他是不信有什么鬼神的,谈的是鬼实则骂人。他说愚者自愿受骗,把泥塑木雕的都当作鬼神来顶礼膜拜。
洪迈在《金四执鬼》写道:“福州城南禊游堂下有公莲池数十亩,民金四榷其利。其居在南召,去池七里,虑有盗,每夕辄往巡逻。尝遇一人行支径中,诘之,曰:‘我以事他适,偶夜归耳。’时已三鼓,金素有胆,视其举措不类人,又非人所常行路,乃将谓之曰:‘我家在江南,偶饮酒多,觉醉不可归,欲与汝相负。汝先自此负我至沙门,我乃负汝至马铺,汝复负我过浮桥。’其人欣然如所约而去。至马铺欲下,金执之甚急,连声呼家人烛火来视,已化为一老鹞,乃缚而焚之。
这是洪迈50多岁在福州做官时写的。他所写的地点路线,现在一一核对,大抵不差。洪迈照实笔录,为研究宋代社会生活,保存了不少可贵资料。因此《夷坚志》是一部具有一定学术价值的巨作。
虽然书中记载的多是一些怪怪奇奇的事,但《夷坚志》客观上也保存了江南各地的许多民俗。对此加以仔细考察、分析,有助于我们了解当时民众的信仰心理和生活面貌,从而把握江南民俗的历史演变情况。
洪迈笔下的中医药文化
洪迈笔下有关医药卫生的经典摘论、史实记载、医家轶事,涉及到医学史、本草学、炮制学、方剂学、卫生习俗等诸多方面的内容,是检索宋代丰富多彩的中医药文化的珍本。
洪迈笔下的医家医药故事,既有上层名医的风采,也有草泽铃医的绝技,其所治疾病的医案,包括内、外、妇、儿、针灸、骨伤等专科,可补医学史的缺略。
宋代朝廷很重视医药学对生产力和社会民生的保障作用,翰林院集聚了大批的医学人才。设立了“校正医书局”、“官药局”等专门机构,修订、出版了大量的医学著作和方药书。宋太宗赵光义即位前后始终留意医药学,他不拘一格选拔人才,从民间医生、僧人和道士中擢用医术精良者为医官,充实到翰林医官院。这都在《容斋随笔》中作了记录。《容斋随笔•三笔》中记载:宋神宗时,医官的人数只有4名,至徽宗宣和年间,翰林医官已达170人。当时的医官名分为大夫、郎、和安大夫、平和大夫等。后世北方人多称医家为“大夫”,南方人习惯呼医生为“郎中”,其源出于此。
洪迈在《夷坚志》中记录了当时诸多医家的针灸学的临床经验,如名医庞安时运用热熨和针刺,使难产的妇人母子平安,是古代中医急救的典型验案;大文学家苏轼患左手肿,庞安时一针即愈。医家杨道珍“尤工针灸”,市民余百三患鼻衄病情沉笃,更十数医治疗不效,杨道珍为其针刺两肩井间,针甫进而血即止。医家刘经络用火针治疗肺痈,针左右臂,病人遂咳吐脓血而瘥。
洪迈文集中所记载的医家,大多都身怀绝技,以临证时的确凿疗效为病人所称道。气功师周史卿为人布气疗疾,气到病除。许道人治一女患伤寒“暴亡”,别的医生都说脉已绝而不可治,可许道人诊为“寒厥”,掘坑装满炽炭,置患者于炭上,女患“遍体流汗”后渐渐复苏。道士詹永志坠马后,脚筋挛缩不能屈伸,朱道人告诉他用竹管穿绳后挂腰间,坐时则置于地上,举足搓滚之,“不两月,筋悉舒,与未坠时等”。医家张锐力排众议,以寒凉剂治疗孕妇的“伤寒阳证”。刘中山用建中汤治愈一僧人服食丹药所致的“头颈偏软”。儒医谢与权治杨惟忠“面部发赤如火”,朱、张二医用钟乳、附子,谢与权则用大黄、黄柏二味处方,否则断言病人将烦躁而死。但杨夫人滕氏认为杨公新纳而得疾,坚持用热药,果如谢与权所言而卒。洪迈所写的这些医案,都描述得有声有色,足可见中医辨证思维与临床疗效的密不可分,说明喜温补而恶寒泻乃病家的普遍的心态,而俗医却疏于辨证往往会贻误治疗。
《容斋随笔•茸附治疽漏》记述了一个叫时祖康的人患“心痔”,当胸数窍血液常流不止,以致形神困瘁,用《圣惠方》中的鹿茸和附子酒服,月余即痊愈。洪迈曾与多位医家讨论此案,皆认为痈疽之发,多为体内热毒蕴积而成,绝无用热药治疗之理。后又向熟识的医家郭晋卿请教,郭氏讲解了痈疽亦有积寒留舍,经血稽凝,久瘀内攻而发病的证型。因此,他在文中引用《黄帝内经》“陷脉为瘘,留连肉腠”的话,记录了这一病例的讨论,留给后世医家临证时参考。
唐代医家王焘的《外台秘要》中有《制虎方》,说闭气咒语,就可以避虎驱虎。洪迈读后质疑曰:“予谓人卒逢虎,魂魄惊怖,窜伏之不暇,岂能雍容步趋,仗咒语七字而脱邪?”难能可贵的是,洪迈的《夷坚志》中还有医林女医家的记载:张小娘子以擅治痈疽名噪一时;女按摩师武元照医术高超,为一痿痹患者治病时,“拂拂有气从足指中出,登时履地”,再现了医林中巾帼圣手的风采。
在洪迈的文集中,还可读到名医高尚的医德和庸医贪财好利的丑恶行径。扬州名医扬介曾断言一患背痈的病人不治必死,后经茅山道士治愈。杨介亲往茅山焚香设拜,自咎自己学之未至,可见一位医林大医的虚怀若谷。而时医徐楼台,治疗一痈疽患者,用纸捻点药插入疽孔中后,便开口讨价还价索要银两。因争执拖延,使病人脓血泉涌而毙命,其德行为医林所不齿。
《容斋随笔》中诸多的关于中医本草学说的章节,还保留了宋代以前本草文化的资料。《雷公炮炙论》一文中,洪迈节录了十八种单味药物治疗各种疾病的歌赋,并为之诠释注解。其中“头痛者,以硝石作末,纳鼻中;虚泻者,用五倍子捣碎,热水服之;心痛者,延胡索酒服之”等,至今临床仍不失为药简方效的验方。在《治药捷法》中,洪迈以详尽的笔墨介绍了中药香附、菟丝子、艾叶的简便快捷的炮制方法。如香附洗净炒焦后,投水中浸渍,晾之微燥,入捣臼中应手糜碎。艾叶柔软难以研末,若加入白茯苓三五片,即可碾为细末,这都是难得的中药炮制的经验之谈。《夷坚志》中还载录了许多单验方,如用冰片治疗伤寒舌不缩,桑叶焙干治盗汗,香附姜汁制后用于治乳痈等,都简便廉效。
《容斋随笔》等书探究医药学与中国传统文化的渊源关系,显示了洪迈集文史医于一炉的深厚的素养。《伏龙肝》一文,对中药伏龙肝的药名做了多方的考证,从文字学、民俗学、药理学等方面一一阐释,令读者茅塞顿开。《糖霜谱》则从《本草》所载的“石蜜”说起,探源溯流,指出“糖霜”之名,唐以前无所见。唐太宗遣使自摩揭国 (古印度)舶来熬糖法,才始有“沙糖”的名称。文中还引用了苏东坡的诗“冰盘荐琥珀,何似糖霜美”作注脚。
元日饮屠苏酒,是唐宋时兴起的卫生保健习俗。《岁旦饮酒》一文中,洪迈考证了饮酒时,先从年龄小者起始的缘由,是因为小者得岁,先饮酒以贺之健康;老者失时,后饮酒以祝长寿。唐人亦有重阳节插茱萸、饮菊花酒的卫生保健习俗,以诗人王维的那句“遍插茱萸少一人”最为著名。《诗中用茱萸字》一文中又摘录了唐代10位诗人的七言诗中的有关茱萸的诗句,这说明当时往头上插茱萸这一秋季防疫保健习俗的盛行,这是中国医药文化与民俗文化联姻的又一见证。